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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撵家鬼(下)

作者:司德专

穆然勒山对基督教的最初印象,是他幼年时从邦侯山山寨里的那所茅草小教堂里开始的。每逢礼拜天,小学堂里就会传出唱诗班优美动听的多声部的唱诗声。勒山注意到那些信教的大人不喝酒、礼拜天总要穿着整洁干净的衣服去教堂做礼拜,特别是他们的孩子们都可以进学校读书识字。

穆然勒山上学读书后,在学习文化的同时,也接受了对原始文化最具破坏力的基督教。在班伦学校上学的第三年,他接受了洗礼,从那时起他成了一名虔诚的基督徒。

穆然勒山信奉了基督教,背离了世代供奉、曾多次从危难中拯救过列祖列宗的家鬼,在信仰上与家人有了分岐。虽然家人无法阻档他受洗信教,可是他想让母亲和兄嫂们也改信基督教,也同样不是一件轻易而举的事情。

穆然勒山想要撵走家鬼的愿望,一直到了四年之后,弟弟勒当大病一场时才有了实现的机会。

穆然勒山在班伦读书的四年时间里、只回过邦侯山两次。1941年初他回到邦侯山,那是他到八莫中学三年后第一次回家。穆然勒山回到家里不久后,弟弟勒当生了一场大病,每天高烧不退,而且常常会伸出长舌的昏迷不醒。

承传了父亲董萨衣钵的大哥贡宪,懂得念鬼打卦,也懂景颇草药。邦侯山的密林中生长着各种应有尽有的景颇草药,除了各种止泄退烧、刀枪创伤、补血接骨等草药之外,甚至可以找到用来测量体温的‘野草温度表’。为了治好弟弟的病,大哥整天在家和森林之间为寻找各种适合的草药而奔波忙碌了三天。可是,勒当的病情没有一点好转的迹象。

“药进不去,只用药治不好勒当,看来不得不献鬼了!”大哥当着全家人的面说。因为,他担心家里有个信耶稣的弟弟——勒山会不同意。勒山却没说什么,他只是在静静看着大哥整天撕卦叶卜算、杀鸡献猪的忙个不停。三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勒当的病情任然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

“大哥啊,病人的时间可是拖不得了啊!你要再问问它(鬼):只要能把勒当医好,它要什么都给它,哪怕就是借也借来献给它!只不过不要到头来,让我们把牲畜杀光献完了,病人最后也还是被它拖走掉哦!”在勒当生病的第六天夜里,勒山在火塘边认真地对大哥说。

已经为医治勒当的病折腾了五六天时间,早已心力交粹而渐渐失去耐性的大哥,没有直接回答勒山的话。他转头面对着供奉着家鬼的方向大声地说:“你听到我们在讲什么了吧?我今天也是最后再求你一次了!如果明天你还是不作为点什么的话,你肯定知道家里也有不喜欢你的人呢!”第二天,大哥尽他所能又折腾了一整天。

第八天一大早,大哥起床后就对勒山说:“我该做的都做了,我的办法已经没用了。为勒当治病的事,就交给你看着办吧!我要到山地里去转转。”

勒山知道,大哥是想要在他撵鬼时回避一下。早已被勒当的病折磨得六神无主的母亲和大嫂,看到大哥已经表态,她们也就只好任由勒山去请牧师和学生们到家里来,开始准备撵鬼前的那些安排了。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穆然勒山还是去把大哥请了回来。在家里正在进行撵鬼这样的大事时,作为一家之主的大哥是一定要在场的。

中午,牧师奉耶稣基督的名撵鬼的祈祷仪式结束后,由牧师从鬼龛拆下来后送出了竹楼,把鬼龛连同诸鬼一起撵到大山的深菁里去了。

家里既然已经没有了不让药物生效的作崇之鬼,他们就可以安心地请医生来给弟弟勒当看病吃药了。

“如果勒山的基督战胜不了家鬼的话,我们家里要遭殃的恐怕就不只是勒当一个人了!”母亲和嫂子整夜提心吊胆的睡不安稳。当夜,只有穆然勒山一人睡得很安稳。

第二天早上,穆然勒山起床后告诉家人,他确信家鬼已经被撵走了。因为,他在昨夜的梦境中看到:“寨子里的勒曾老人坐在勒山家里的火塘边,勒山走进去时,勒曾老头狠狠地冲着勒山说:‘我早就知道你不喜欢我已经有很长的时间了!’勒曾老头忿然起身,他用力地踩踏着地板很生气的出去了!”

撵过鬼的第二天,勒当开始想吃东西了。一星期后,勒当的病完全好了。

过去景颇族所供俸的家鬼,都是些特别难侍候的主!景颇族供养的鬼,人们在危难时候可以驱使它为你助战,保你平安。穆然勒山家里的人,历代没有在战场上阵亡过的人,他们相信那是由于要家鬼庇护的结果。所以,家鬼就一直被代代相传的供俸着。

但是,对于所供奉着的家鬼,平时就得处处小心的侍奉:自己养大的猪、鸡,不先祭鬼,自己是绝对不可随意享用的!自己辛苦一年收获得来的稻米,不先祭过鬼,自己是一粒也不可以先吃的!必须先按规矩把鸡、鱼等祭物备齐,祭过鬼后方可吃新米。否则,就会冒犯了家鬼!一旦冒犯了家鬼,被鬼咬上,轻则家人生病,重则会有烧房、死人等种种灾祸降临!那就是家鬼在时时提醒着你:不可忘了它的存在!一旦被鬼咬了,只要董萨卜算出鬼想要什么,被鬼咬的人家,那怕就是借也得借来献给它。为了侍奉鬼,本来就很贫穷的信鬼人家,常常会被弄得倾家荡产。因此,穆然勒山认定:“景颇族的贫穷落后与愚昧无知,其最大的原因是和信鬼分不开的!”

 家里没有了祖祖辈辈信靠过的鬼,母亲和大哥大嫂都感觉到心灵没有了可依靠的地方,他们一直依靠的鬼已经被撵出去了。景颇族怎么可以没有可信靠的神的庇护呢!不久,全家人都信俸了基督教。

经历过撵鬼事件后,穆然勒山已经向人们证明了他有了可以为家里的大事拿主意的分量了。从那以后,他逐步的开始为村寨里的大事拿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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