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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峡谷之海岗坝战斗片断

作者:裤脚兵

肖锋赠送笔者照片  1973年底回昆明探亲留影

扉页之言:

这不是幻象。不是狂想,不是梦呓,这是真相,是切身感受,是思维;

但这仅仅是一个片断,而不是全貌;

你的记性好吗?有很多事情,如果你还记得的话,那么你一定会记得的!

在惊天动地的史诗下,潜写着一行冷冷的文字。这是灵性写就,生命写就,血肉写就的,如果有人要忘记它的话,那么你不要忘记它……

幽静的觥宏掸寨边,军区宣传队小巧的草房别墅被铁道木丛团团包围。这是一个寒气侵骨的夜,我们在屋子里烧起大树根,煨着开水。寒夜的暖烘中人们的灵感是温和流转的。一天夜里,肖锋向我们叙述了他在滚龙战役海岗坝战斗中经历过的事情。这是我第一次听一个亲身战斗在那次血战最前线的人详细讲述海岗坝战斗的细节。我感触极深。深夜的寒流随同一个真实的故事渗透了人们的心灵。

我感到冷和静,这冷和静下面又奔突着热和动。

闷热气候。有时我甚至握着笔而无法写下一行字。由于写《回忆与联想》,需要了解一下“红四班”,马文林,王明坤,李春忠等集体和个人的事迹。其中一些细节向肖锋又一次请教。他应我的要求竟又一次详详细细述说了那个流血甚多的月夜。我作了速记,两次的述说是在主要情节上是完全一致的,我无法控制要把它整理成文的意愿。

雨季的沉闷中酝酿着极量的雨水和惊天动地的雷鸣,还有横扫山林的印度洋季风。越是沉闷和炎热,越是意味着暴风雨的降临。大自然终于无法保持缄默,无法抑制云层,气温气流交锋,山地构造等等引起的气候质变。刹那时,大蛱谷一片白茫茫的热带暴雨景象,大地浸透了雨水。洪流冲奔,夺路而走,山林播曳,雷鸣聋耳。这浩浩荡荡的大雨中,思维着,工作着,忙碌着,矛盾着,斗争着,兴奋着无数人们。这是一个社会的小小缩影。我们决不要忽视了这个军人社会中每一个人经历过的一些真实的情形,正是这些情形构成了我们革命的面貌。没有得到叙述人的允许,我把他的话整理如下,作为一个静静的思想的波动,一个冷冷的历史记录,供我自己日后思考吧。

我们四班和五班扼守公路丫口,与海岗坝的敌军对峙。我们不分昼夜地站岗,观察,监视敌方动静,并在此设前锋防止敌可能的反进攻。同志们非常辛苦,还要挖战壕,修工事。敌重炮不断向这一带袭击。滚龙镇的街道,街市,大桥,江面,公路就在我们眼前,完全暴露。我们班所在公路丫口

海岗坝一洼之隔,公路在很远处拐了一个大弯。我们眼前有一条石坎路伸下洼谷,又向上伸到公路,穿过公路面,向上就是海岗坝阵地。

这条石坎路全用石头石块铺成,坡度陡峭,曲折盘错,两边野草丛生。敌人后来在他们的军用刊物上谈到海岗坝战斗,对他们的所谓“英雄精神”大加夸耀,在叙述中曾明确地提及这条石坎路。我们发动海岗坝战斗,就是选择这条石坎路开进阵地的。

在这里数天,我去营里请求任务。因为其他连排都打上了,就是我们还一直没打上。大家求战情绪很高。

营长说:“你知不知道滚龙大桥?”“知道的。”“你知不知道桥头堡?”“知道的。”“你们四班就是要去干掉那个桥头堡,冲进滚龙镇!”——“是!”“你回去,叫班上同志们好好地观察,研究一下怎么攻打滚龙桥头堡。”——“是!”我回答道。

于是,我们又在那里守了几天。大家天天去观察桥头堡,还有两岸情况,还有街市的情况。我在盼望这个最后最关键的战斗,我们四班将突破敌人的防线,冲垮敌军,杀向大桥,干掉桥头堡,骄傲地站在桥头,让后续主力部队浩浩荡荡地开过这座雄姿昂然的悬臂式大桥,向纳迪。南扎拉,登尼

方向挺进!胜利的幢憬和激战的热渴在寂寞枯燥的日夜里,不时地引起我和同志们的兴奋:我们是战争胜利道路的开拓先锋啊!

十一月二十八日,连指导员马文林,二排排长王明坤找到我。告诉我,我们营已经接受任务,要攻打敌海岗坝高地,并指示我,“今晚你带四班,我们一起去摸阵地,侦察。”

夜,我带四班,并连指导员马文林,排长王明坤,排指导员罗常保一起前往。我们沿石坎路直通海岗坝下的简易公路。隐隐绰绰,在草丛中觅见一条生路,便摸索而上。我领头,走了一截,便卧倒匍匐前进。大约40米高的坡上出现了敌人阵地:新挖的白沙土战壕在月色下十分醒目.我观察了一下,不见敌人。于是罗常保同志在原地掩护,王明坤,马文林,肖锋(顺序)带四班继续绕到敌阵地中间(两个阵地之间)并穿过这里,与敌人非常近。近到7、8米与10米之间。可清楚地听见敌人在工事里的交谈声,铁器碰撞声。这一带有一些稀疏小树丛,高一尺左右的草丛。整个阵地前面坡度平缓,没有可供隐蔽的地形地物。敌军的一、二、三号阵地工事在这个平坡稍为高突一些的地方构筑。1号阵地可能是敌人的假设阵地或者是前沿突出的收缩性较大的阵地。没有人,白天也仅仅是少数敌人到过这里一下。2号,3号阵地连成一线,与1号阵地相隔稍远。我们在三个阵地之间穿插往返,基本上摸清了阵地构造和敌防务思想。在离开前曾准备留下我在原地用火力侦察敌火力虚实及位置。后马文林又说不行,生怕惊动敌人。他们的想法是,如决定要对这个阵地实施偷袭,那么如此近距离的火力侦察可能会导致相反的后果,遂撤下。

我们撤离海岗坝阵地,完成侦察任务返回。此时敌盲目炮击,有一发炮弹在我们返回的路边爆炸。

回到部队我们分析情况,并根据我们这次侦察行动本身的成功,一致认为最好采用偷袭战术,以少数部队出敌不意地秘密接近,在敌前突然打响并立即迅速展开,解决战斗。

次日,马文林同志从营里开会回来,把上级的决定向我们传达:“上级决定:强攻!”我听到愣了一下。沉吟片刻,心中有点不满意,怎么搞的?那样开阔的地形,而且,……要强攻,那将付出重大代价。”我心里揣想着,活动着,不少战士也在这个想法上停留了很久。

上级的决定,一个军人必须绝对服从!

十一月三十日,白天。(决定夜间攻击,白天已作好种种准备)全连召集党团员大会。

马文林动员:“我们三0三五,二连,二排红四班的红旗决不能倒!”

我,肖锋,四班班长首先表态:“我以党籍保证:拿不下阵地,我决不活着下来!我以党籍保证:四班红旗决不倒!”

紧接着,共产党员,预备党员,共青团员纷纷表态。(我的付斑长李春忠是团员,临战前几天上交了入党申请,并请我和王朝明同志当他的介绍人)全体都表态了,充满了气概,也激荡着热情。

战斗队形和友邻部队情况如下:

尖刀班,二连二排四班,两侧为五班,三班。这三个班是第一梯队(即二排)第一梯队是一排。整个二连是整个攻坚战的突击队。三连是预备队。一连是收容队,后勤队。整个三0三五营是主攻部队。友邻是4048营,4046营(4046营后来没到达指定的迂回位置)

详细地作了战斗部署。

连支部传达了上级首长的指示:

“一定要撕开突破口。一定要连续突破三个阵地。四班的任务关键全在于此。你班要不顾一切,勇猛坚决地突破,其他一切都不要顾虑。全部炮兵都支援你们!”

黄昏,友邻先行,向海岗坝开进。他们在大路上开过.我们营在路边结后,友邻插下石坎路。

四班:我们处在临战前的不由自主的激动之中。我记得我用挎包装了十枚手榴弹,全都拧去了尾盖的。其他同志也都是四,六,八枚不等。付班长对我说:“后面的事你别管,哪个临阵逃跑,我就把他枪毙。行不行?”

在路口。我把日记本掏出来,里面夹有游承俄的相片。我交给周石山同志:“如果我牺牲,这里有两文钱是最后的党费,本子可交游承俄,她会处理的……”

马文林,王明坤等也均把一些随身东西交给了周石山。时问还不到,我们几个在路口互相痛痛快快似乎忘却了一切地笑骂,诙谐,声音有点放大。

“阻铁了的炮——”

我们出发的时刻来临了。这时突然连长蒋志政匆匆跑来,脸涨得通红,神色冲动而且异常不安。他过来一把抓住马文林:“哎呀!老马,不得不得——他们要先用炮打一下一号阵地,说不打不放心!!”“什么?!三号阵地是自己人呀!”马文林急瞪了眼。

——根据侦察一号阵地无敌人,遂决定突击队摸到三号阵地,作为潜伏,当我方炮袭二,三号阵地以后,以一号阵地为攻击出发点。这都是已经定下的方案。现在各部队都已经出发了,怎么突然改变了呢?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刻?上级是怎么回事?谁改变的部署?友邻都通知了吗?突击队怎么办?这个仗打得下来吗?

不,不,不,这是为什么?头脑发昏了吧?这怎么行啊!如果炮袭!那么突击队会怎样呢?哎呀呀想都不敢想!到底怎怎么啦!怎么啦!

——我们每个人刹那间如被浸在冰水里,浑身上下都凉透了!各种可怕的预感,慌,茫疏疏地攫住了我们。好久,竟谁都说不出话来,怔住了。

马文林长叹一声:“今天是阻铁了的炮,——不响”’他命令部队出发,向石坎路走去。

部队动了,马突然回过头来,恶狠狠地直视我:“肖锋!怎么还不走?!你怕死?!”

王明坤脸色阴沉地下命令:“拉开…距离!”

尖刀班出发,插到最前面,到山脚。我对王说:“小王,叫老马上来呀!”马文林在后面照呼部队,后来他跟上了。

我对马文林说:“现在还来得及,好好考虑(叫上级改变刚才的临时决定)……”

马文林双手抓着冲锋枪,横在胯部,蹒跚几步,一下子把枪拿掉,一屁股坐在路边,两手抱着头,一声不吭,闷闷地。我转向王明坤,在暮色茫茫中,见到他眼双中闪动着泪光。我心里掀起沉重巨大的狂浪,在心房和胸膛里直冲!在扩张……

夜暮渐渐模糊了视线。

原决定潜伏在一号阵地。现在临时决定不直接进入攻击位置,离一号阵地稍偏远一些。我们从公路路面上跳上海岗坝山包。由我带领向一号阵地摸去。在阵地前沿,我抓了一把沙子扔进去。没动静。便带着部队进入阵地。又向阵地侧后运动,在这一带摆开,隐蔽下来。这时我的心情反倒沉静下来,出奇地镇定。我同时感到,身边的战友也都一样,胸无杂念。

冲击前

信号弹升起了!难以形容的刹那问,心脏仿佛都已停止了跳动!后面响起急骤的炮弹底火声,随着第一阵低迫的呼啸声,炮弹在我们前面爆炸了。我用肘支起前胸,看到二、三号敌阵地一团团火光腾起,连成一片。“咣咣咣咣!”山岳在我身体下撼动,气浪在猛烈地冲突,沙土扑来,硝烟滚滚。“好!”大约十多秒钟的时间,炮弹一直在二、三号阵地前爆炸。我松了一口气。但突然间,一发炮弹落在身边,我心里怀有侥幸心理。但愿这是一发打偏的?可是一阵炮弹盖天扑地落下来,全部在突击队潜伏的一号阵地前后爆炸。单单在我前后爆炸的就有九发。我的右腿负伤。我撕开急救包包扎。这时,杨世启同志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过来一把就要抓走我的枪:“枪给我,枪给我。你负伤了,自己下去!”我骂了一声:“不给!”……

在炮袭中,我垂着头,低低地目光观察着前方,又一发炮弹在我眼前落下。我几乎听不见声响。只觉得嗡头嗡脑,——“着了!”心里暗暗诅咒了一声!这时,有人在我背后叫起来:“哎呀,我负伤了!”我回过头,恶声恶气地骂了一声:“鸡巴!!叫什么鸡巴!!”(这个人可能是吴孝全——“斯郭亚”,如果是他,那么我很对不起他。因为他的腿被炸断了)此时,我们的背后一片火海。我心里一阵紧,喊起来:“同志们……”并念了一段语录。大春的鼓动声也从后面传上来。

王明坤爬过来,“肖锋……”——他的脸颊上流下一丝血,脸容苍白。我指指他的脸,他也指指我的下巴。他见到我右脸部和颏颊一片鲜血。炮声正响,说什么也听不清,他只对我笑——当时他已腹部致伤,肚腹已被打开了!但我不知道,他也没说。

他声音很小,神色而又转为焦愁。我摇摇表示听不见。他更急,拉住我的手,又说了些什么,我还是听不清,但见到他那么焦急,我点了点头。他松开紧紧抓住我的手。在月色下,显出快慰,放心,而又严肃神圣的表情。看了看我,向一边滚去。

炮击在我的印象似乎持续了很久。我听到蒋志政连长的声音:“四班长!”“到!”我高声应道。“二排长负重伤,不行了。现在我命令你任二排排长!”“是!”我又高声应道。转向二排的同志们高声喊道:“二排的同志们!现在由我代理排长。大家听我指挥!”……

我还听到小宗包的声音:“连长,我们班长牺牲了!”

连长:“现在由你担任班长!”(这时小宗包也已负伤)

我又听见连长:“二排!向后靠一点!!”

但炮火阻拦,无法向后靠。

连长又:“往左边靠!往左边靠!!”我们二排向左边靠了一些。

冲锋

我已昏迷,炮击停止了。

我迷迷糊糊地醒来片刻。不知是谁的声音,——“冲锋!冲锋。”又有几个人的声音,——“冲,冲!……冲啊。”但没有见到有人冲上来。我从地下挣扎起来,愤怒地骂起来:“你们!这些狗日的!——冲……”我一回头,啊!

……我见到一个终生决难磨灭的场面:弹坑累累的山地上,硝烟刚刚散开,惨淡的月光照耀着一片人的轮廓。有的支起身子,向前爬几步,肩膀一抖,又仆下了。有的抬起满是流血的头颅,刚抬起一双眼睛,一歪身子就牺牲了。有的费尽力气企图站起来,端起武器,碰到一个土坑,一头栽下去!血,血肉,冷酷的月光,蠕动着的躯体,焦土,平缓的山坡,被鲜血染得暗亮的枪支,全是灰土烟尘的军衣。还有眼睛,同志和战友们的眼睛……

不知是什么力量,我站起来,端起冲锋枪,发出一声狂厉的声音“冲啊…!!”在左边,大春,带着机枪手和付射手。我身后也陆续跟进了一路人。

终于,这个冲锋队发出了集体的声音:“冲啊……冲啊……冲啊!”我们端起武器。边扫射,边上。枪声响成一片。

我胸肚撞着一道鹿柴,叫起来:“哎呀!有鹿柴!”

杨世启:“不要慌,不要慌,快,有没有手榴弹?快拿来,炸开,炸开!”

我向后退几步,一个跃步,竟跳过了这道鹿柴。神志迷失中,我冲到二号阵地。又越过一个小小的凹部,冲上三号阵地。我的印象中三号阵地上有敌人一挺重机枪,它一刻不停地在响着,声音太响太响了!我的脑袋被这响声猛猛地撞着,被这响声深深的刺着。我没力气了,只觉得头重脚轻,山地在浮动,阵地在飘忽.我软软地仆在一棵树边,依靠着树,把枪架起。向敌人射击,射击,眼前出现似乎是真实的景象,又似幻觉。

我看到部队冲上了阵地,人影幢幢,乱。后来,信号弹亮起来了,久久地照着我的四周。金根同志带着一班上来,我听见他说:“同志们注意,不要乱跑,周围有地雷!”他话音刚落,只听见萨尔温江西岸一阵沉闷的炮弹发射的底火声。骤然间,一发炮弹呼啸而来,在我的左前方爆炸,我立即完全失去了知觉……

(当我醒来时,已在孟堆145陆军医院。我一直昏迷了十六天)

大时代的儿女们,都是痛苦人儿。在战争中创伤的军人,永生难忘地被可怕的弹丸,铁片,钢珠,或是火烟击中或燎烧的那瞬然间。许许多多受过战伤的同志,我都很少听到他们讲述诸如此类的感受。单从这一点上来讲,他们人格的高贵都是很难言喻的。愚妄冷漠自私者永远不可能领略革命军人内在的伟大品质,也无法接近从事革命战争的共产主义者灵魂深处的挚爱。愿意看一看此文的人,会有什么感想?

一九七八年七月三日 1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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